上個月，一段不到七分鐘的影片在網上傳開，幾天內就有四十多萬人看過。那是馬來西亞同心黨辦的「Berani Bincang」公共政策論壇。台下一位中年男士拿起麥克風，說自己是退休銀行家。
他說，當年 1MDB 案件爆出來，大家以為這已經是最大的醜聞，不會再有了。結果又來了朝聖基金局（Tabung Haji），明明有國家總稽查司，有國家銀行，有證券監督委員會，有國會公共賬目委員會，一層一層在把關，最後還是擋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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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文章授權《東方日報》與 2026年10月8日《理財開路》專欄刊出，此篇原文收錄了報章版本以外更多的補充分析與個人觀點。東方日報文章連結在此。
老蕭是馬來西亞理財規劃師協會（FPAM）及投資經理聯合會（FIMM）的認證會員，身兼單位信託顧問、私人退休金顧問、理財部落客的斜槓一族，擁有國際認證高級理財顧問（CFP TM）資格。
公積金安全嗎？退休銀行家的一問，拉菲茲這樣回答
所以他想問：這種事，會不會發生在僱員公積金局（EPF）身上？
台上回答的是同心黨領袖、國會議員拉菲茲·南利（Rafizi Ramli）。他說得很坦白：這些監管機構，其實都是出事之後才到場的。公積金的治理方式和 Tabung Haji 很不一樣，大家可以比較放心，但沒有人能給你保證。
然後他說了一段話，老蕭覺得是整場最重要的：希望懂財務的人，養成習慣，三不五時去翻一翻這些公共基金的財務報表，他自己就是這樣開始的，一份一份翻下去，常常發現「數字對不上」。
老蕭看完這段影片，心裡想的是：這位銀行家問的，其實也是老蕭自己心裡也有的擔憂與疑惑。
其實老蕭也有同樣的擔心
老蕭的擔心，同樣是從朝聖基金局開始的，那段時間，朝聖基金局醜聞的調查報告一份份出來。2026 年 7 月，公務員退休基金（KWAP）又證實，它投進印尼養殖科技新創 eFishery 的 RM1.634 億，因為對方管理層做假帳而出事，能追回多少還是未知數。兩家都是政府相關的基金，管的都是老百姓的錢。很自然地，下一個念頭就是：那公積金呢？
公積金的管理向來讓大多數國人覺得很穩，有總稽查司把關、每年的財報都得到「無保留意見」（Unqualified Opinion），看似令人安心。但有兩件事，老蕭一直放不下心。
第一件，公積金只報金額、不報比率的官宣方式。每一年、每一季，新聞標題都是「公積金又賺了幾百億」。幾百億聽起來很多，但是大家要知道，公積金手上掌管著的錢，超過一兆令吉。
第二件，查帳的人（Auditor）。公積金的帳由總稽查司負責，但總稽查司本身是政府委任的。朝聖基金局出事前那幾年，同樣有人在查帳，結果呢？老蕭只是想知道，實際坐下來一筆一筆對帳的，是哪一班人。
公積金賺幾百億，卻沒說本金是多少
關於第一件，算帳，一定要算得全面才算得明白。
打個比方：鄰居跟你說，他今年做生意賺了十萬，你可能會說，哇，不錯。但是如果他為了賺這十萬，動用了一千萬的本錢，那等於一年只賺 1%，比放定期存款還少。
賺多少，一定要放回「用了多少本錢」去看，才有意義。
這種擔心，老蕭知道一定不只自己一個人有，理財和金融圈子裡，私下也有人在討論，只是多數人不願意公開說出來。所以老蕭決定照拉菲茲說的去做：把公積金最新一份年報打開，自己算一次。
攤開年報：一般人對不上的地方
老蕭翻的是公積金 2024 年的綜合年報（Integrated Annual Report），為什麼看那麼久遠的？因為到了 2026 年 10 月的如今，2025 年的年報都還沒有公佈，所以 2024 是能拿到最新的一份（這其實也是公積金令人詬病的另一個地方）。
先說結論：這份年報拿到的是來自總稽查司的「無保留意見」，也就是審計認為帳目沒有重大問題，老蕭沒有要挑戰這一點。
老蕭想做的事情很簡單，就是用年報裡的數字，把官方公佈的成績自己算一遍，結果呢？有三個地方，一般人對不上。
同一份年報，為什麼有四個總投資收益
在同一份年報裡，「總投資收益」（Gross Investment Income）這個名稱出現了四次，四個數字都不一樣，最少的 RM439 億，最多的 RM752 億，相差三百多億。
其實，四個數字都是真的。但問題出在，它們各自用了不同的算法。
用一間店來比喻比較容易明白：這間店有兩本帳簿。平日收銀機收到的錢，記在第一本，有一天老闆把倉庫裡早年入的一批貨賣掉一部份，賺了一大筆，這筆錢按照會計規定，不能記進第一本，要記在第二本帳簿。
年底老闆對外公佈成績，有時候只報第一本，有時候把兩本加起來報，兩種說法都沒有騙人，但聽的人肯定感到混淆。
公積金的情況就是這樣，倉庫裡那批貨，是公積金長期持有的上市股票，馬股和海外股市都有，2024 年賣掉其中一部份，淨賺大約 RM313 億。會計準則規定，這類股票賣掉賺的錢不走損益表，直接進儲備，要翻到附註裡的其他綜合收益（Other Comprehensive Income）才看得見。
老蕭花了一些時間，把第一本和第二本加起來，扣掉一小筆減記，最後四個數字全部拼得回去，一分不差。下面這張表，就是老蕭拼出來的結果：
口徑 | 金額 | 年報出處 | 包含什麼 |
|---|---|---|---|
口徑 1 | RM439.1 億 | 第 156 頁，綜合收益表（EPF 本體） | 公積金本身記進損益表的投資收益，例如股息、利息、租金，以及損益表類資產的買賣與重估，不含賣出 FVOCI 股票的獲利 |
口徑 2 | RM470.9 億 | 第 154 頁，綜合收益表（集團） | 同口徑 1，再把子公司、聯營公司合併進來計算 |
口徑 3 | RM744.6 億 | 第 74 頁，五年財務摘要 | 口徑 1，加上賣出上市股票的獲利 RM312.7 億，再扣上市股票成本減記 RM7.2 億，是新聞稿用的數字 |
口徑 4 | RM751.8 億 | 第 51 頁，整體投資表現 | 口徑 1，加上賣出上市股票的獲利 RM312.7 億，未扣減記，回酬率 6.66% 依此計算 |
所以錢沒有記錯，資訊也都在年報裡，但在整份年報，沒有一頁紙告訴讀者這四個數字是怎麼接起來的。一般人要自己翻到附註、自己加減，才對得上，就連老蕭是做這一行的，都要花上一番功夫。
6.66% 回酬率的分母在哪裡
年報說，2024 年的投資回酬率（Return on Investment）是 6.66%
年報後面的詞彙表也寫了算法：「已實現收益，除以一整年平均的基金規模，而且是用當初買入的成本來算」。
問題是，那個「平均基金規模」到底是多少，老蕭把全份年報翻遍，找不到。這就像家長拿到孩子的成績單，上面寫總成績考了 88 分，也寫了「分數＝答對的題數除以總題數」，但卻沒有告訴家長這考試總共有幾題。家長沒辦法知道 88 分是怎麼來的，只能相信它。
放回 RM1.18 兆本金：3.45% 與 6.02%
讀到這裡，你肯定和老蕭有同樣的疑惑：「每次宣佈賺了幾百億，到底算多還是少？」
年報裡其實有足夠的資料可以算，老蕭用最保守的方式算了一次：
拿 2024 年真正記進損益表的淨利，大約 RM406 億，放回公積金那一年平均用來投資的本錢，大約 RM1 兆 1,778 億（已經扣掉放在戶口裡沒有拿去投資的現金），算出來，是 3.45%
看到這個數字，先別緊張。3.45% 的報酬率只算了第一本簿子。
現在把第二本帳簿也加進來：RM406 億，加上賣出股票賺的 RM313 億，再扣掉一小筆資產減值和在海外繳的稅，總共大約 RM709 億。
RM709 億放回同樣那 RM1 兆 1,778 億的本錢，是 6.02%
同一年，同一筆本金，同一份年報。若只看第一本簿子，是 3.45%；兩本加起來，是 6.02%，高了七成多。公積金那一年派給會員的股息大約 RM732 億，比兩本簿子加起來的 RM709 億還多出大約 RM23 億。年報附註顯示，多出來的部份，是從公積金歷年累積下來的盈餘裡撥出來的。
那為什麼老蕭還是要把 3.45% 拿出來講？
因為這七成多的差距，幾乎全部來自「賣股票」。股票賣掉，獲利一次就沒了，那批股票下一年不能再賣一次。第二本簿子每年能記進多少，要看那一年市場好不好，還有公積金決定賣掉多少。一般人看新聞，只會看到「賺了幾百億」，根本分不出這筆錢有多少是年年都有的，有多少是那一年的一次性獲利。
把 2024 年各種「報酬率」放在一起，一張表就看得清楚：
指標 | 報酬率 | 算法 | 讀者能否自行驗算 |
|---|---|---|---|
派息率 | 6.30% | EPF 派給會員的股息率 | 可以，已公開 |
年報投資回酬率 | 6.66% | 已實現收益，除以按成本計算的全年平均基金規模 | 不可以，分母年報沒有披露 |
老蕭自算（只計損益表） | 3.45% | RM406 億，除以平均投資本金 RM1 兆 1,778 億 | 可以，需翻年報附註 |
老蕭自算（加計一次性賣股獲利） | 6.02% | RM709 億，除以同一筆本金 | 可以，需翻年報附註 |
老蕭的 6.02% 和年報的 6.66% 不同，是因為分子和分母都不一樣：年報用的 RM751.8 億是毛收益，還沒扣投資成本、營運開支、減值與海外稅；老蕭用的 RM709 億是全部扣完之後的淨數。分母方面，年報的平均基金規模沒有披露。所以這兩個數字不能直接相比，老蕭的 3.45% 與 6.02% 也是自己依年報算的估算，不是 EPF 官方披露的指標。
下次再看到「公積金又賺了幾百億」，請先在心裡問一句：本金是多少？幾百億放在一兆多令吉面前，換算下來其實只有幾個巴仙。天文數字聽起來很唬人，可是沒有本錢放在旁邊，它就只是一個讓人感覺良好的數字。
誰在替公積金查帳？對比新加坡 CPF
總稽查司簽發的審計證書，第一段就寫明，她授權了一家私人會計公司，實際去執行查帳的工作。
但是這家公司叫什麼名字，全份年報沒有寫。老蕭把 353 頁全文拿去搜索所有大型會計事務所的名字，唯一出現的一家，做的是幾年前內部稽核部門的品質檢討，跟財報審計沒有關係。老蕭沒有說公積金的審計有問題，只是作為把退休金交給它的人，老蕭覺得大家有權知道，替大家看帳的是誰。
拿鄰國新加坡的中央公積金局（CPF）來對比，在它 2024 年的年報裡，就直接寫明負責審計的是四大會計之一的安永（Ernst & Young），連額外收了多少非審計服務費都列出來。具名的意義是，有一家外部會計師事務所白紙黑字為這些數字是否「真實且公允」負責，日後帳目出了問題，大家知道該找誰問責。公積金的審計證書由總稽查司簽發，但實際查帳的那家私人公司是誰，讀者無從得知。那為什麼這一點很重要？因為它直接影響這份財報的可信度、責任歸屬和可追責性。
所以，公積金到底安全嗎？
回到那位退休銀行家的問題。
老蕭的答案，和拉菲茲差不多。從 2024 年的年報看，老蕭找不到任何「錢不見」的跡象，數字拼得回去、算得出來。
但是「找不到問題」和「讓你有能力自己確認沒有問題」，是兩件事。朝聖基金局的教訓是，等到大家發現問題，往往已經太遲了。拉菲茲在影片裡也說，「監管機構都是事後才到場」。
所以老蕭對公積金有四個建議：
- 附一張對帳表： 把四個「總投資收益」怎麼從一個變成另一個，用一張表接起來。老蕭花了一番功夫才拼回去的東西，公積金不如自己放一張表，讓讀者一分鐘就看懂。
- 公佈回酬率用的「總分」：6.66% 的算法已經寫了，把那個平均基金規模的數字也寫出來，大家才能自己驗算。
- 寫明實際查帳的是哪一家公司：其他國家的退休金系統（例如新加坡的 CPF）都做得到，公積金局沒有理由做不到。
- 縮短年報公開的時間：公積金局和政府可以一起檢討，從準備帳目、審計到呈交國會，哪一段可以加快，讓會員早一點看到經過審計的成績單，而不是到了（截稿時的）2026 年 10 月初，我們還是只能檢視 2024 年度的。
免責聲明：本文為老蕭對公開年報數字的閱讀與計算，屬教育性質，不構成任何投資、保險或貸款建議，也未鼓勵會員提取或轉移公積金儲蓄。文中 3.45% 與 6.02% 為老蕭依年報數字自行估算，並非 EPF 官方披露的指標。文中引用的論壇影片為 Bersama 舉辦、並由與該黨相關的專頁節錄發佈，老蕭引用的是影片中關於公積金的討論，本文不代表任何政黨立場。
給讀者的三個問題
最後，老蕭想留給大家三個問題。它們不只可以用在公積金，任何機構、任何基金、任何公司公佈的財報成績，都可以拿出來問：
- 報酬的數字，是用多少本金賺回來的？
- 這個百分比，我能不能用同一份文件，自己算一次？
- 在這份文件上簽名負責查帳的，是誰？
拉菲茲說，社會需要有人盯著帳本，這是一道安全閥，不能百分之百交給制度和程序，因為制度一次又一次失靈過。在公積金有存款的你，是否也願意更關切這本你也有份的帳簿呢？
常見問題
Q：馬來西亞公積金安全嗎？
A：從 EPF 2024 年綜合年報看，老蕭找不到「錢不見」的跡象，帳目獲總稽查司發出無保留意見（Unqualified Opinion），年報數字也拼得回去。但沒有人能給出保證，朝聖基金局事件顯示監管往往事後才到場，所以會員應養成自行檢視年報的習慣。
Q：公積金 2024 年賺了多少？
A：EPF 新聞稿用的 2024 年總投資收益是 RM744.6 億，派發股息約 RM732 億，派息率 6.30%。同一份年報裡，總投資收益有四個口徑，從 RM439.1 億到 RM751.8 億，差別在於是否計入賣出上市股票的獲利 RM312.7 億、是否扣除股票減記，以及範圍是 EPF 本體還是集團。
Q：公積金的 6.66% 回酬率和 6.30% 派息率有什麼不同？
A：6.30% 是派給會員的股息率；6.66% 是年報所列的投資回酬率，算法為已實現收益除以按成本計算的全年平均基金規模。年報沒有披露該平均基金規模的具體數字，所以讀者無法直接核對 6.66%。
Q：公積金 2024 年的投資報酬率是多少？老蕭算出的 3.45% 和 6.02% 是什麼？
A：老蕭拿 2024 年記進損益表的淨利約 RM406 億，除以平均投資本金約 RM1 兆 1,778 億，得出 3.45%；再加上賣出股票的獲利約 RM313 億，扣掉資產減值與海外稅，合計約 RM709 億，得出 6.02%。兩者的差距，幾乎全來自賣股票的一次性獲利。這兩個數字是老蕭依年報自行估算，不是 EPF 官方披露的指標，也不能直接和年報的 6.66% 相比，因為分子與分母的口徑都不同。
Q：公積金派的股息，是不是都來自當年賺的錢？
A：2024 年 EPF 派發股息約 RM732 億，比老蕭計算的損益表與其他綜合收益合計 RM709 億多出約 RM23 億。依年報附註，多出的部份從歷年累積的盈餘撥出。
Q：誰在替公積金查帳？
A：EPF 的帳目由總稽查司審計，審計證書載明其授權一家私人會計公司執行，但 2024 年綜合年報（353 頁）沒有寫出公司名稱。新加坡 CPF 2024 年報則具名由安永（Ernst & Young LLP）審計，並在附註披露審計費與非審計服務費。
附註：
- 財務摘要，第 74 頁：RM744.6 億、淨收入 RM709.5 億、派息 RM732.3 億、回酬率 6.66%
- 投資回顧，第 50–51 頁：RM751.8 億
- 綜合損益表，第 152–157 頁：RM439.1 億（EPF 本體）、RM470.9 億（集團）、淨利 RM406.6 億
- 附註 7.1a 與 23.2：賣股票獲利 RM312.7 億
- 詞彙表，第 349 頁：回酬率的定義
- 總稽查司審計證書，第 146–149 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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